阚中干:后来我在窗口上面望风偷看,看到她在下面放风,拍拍衣服,拍拍灰。我看到她在下面,脸白白的,皮肤没有接触阳光。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。我趴在牢房里面,我看到她在下面放风,心里面又喜欢又心酸。
阚中干:每天早上天亮之前睡在床上我就想她,一直想她,把她作为功课一样的。自己心中好像拿锥子锥自己一样痛,但是又想她,每天都在想。
就在阚中干服刑期间,1975年的4月5日,蒋介石带着他终生未竟的“反攻大业”离开了人世,在三年后掌权的蒋经国也最终放弃幻想了30年的反攻大陆的想法。1979年元旦,《人民日报》发表了《告台湾同胞书》,提出必须尽快结束这种分裂局面,早日实现祖国统一。持续21年的炮击金门也在同一天停止,祖国大陆率先走出了由对立走向对话的第一步。在“一国两制”的诚意面前,两岸开放从此成为大势所趋,但也是从这一天起,台湾向大陆派遣间谍发生了新的变化,新的人生悲剧又在上演。
从此,香港由过去的前哨站成为台海谍战的前沿。
冒雪寻访梦中人
阚中干:路都不会走啊!我到上海的时候,经过二十年的长期改造,过马路都怕路走错了,就怕走得不对,走错了以后,给人民警察训一顿。
阚中干:我在外面建筑工地做小工,做建筑小工,拌水泥、拌黄沙、做小贩、踩黄鱼车、踩三轮我都做过。自己手里面有了点钱,我就想去见小珍。
一天后,阚中干冒着大雪,赶到了安徽白茅岭农场。然而离农场越近,阚中干的心就越紧。
阚中干:出来之后天已经快黑了,那个地方离这里还有几十里路啊。公交车已经没有了,这时候人家干部已经下班了,交通车下班了回总厂。我就站在路当中,伸手拦车子,请他们车子停下来捎带着我去。大雪纷飞,一片冰天雪地。分开这么久时间了,她可能已经嫁人了,回想她过去所受的苦难,也可能会恨我,也可能我进去的时候拿棍子把我打出来。又想见她,又怕她。我思想准备什么呢?不管你哪一种态度对我,我也要同你讲几句话,哪怕你开了门见到我用棍子轰我出来,我也要同你讲几句话,讲几句话我就走。
阚中干:农场管理员跟我讲小珍已经结婚了,回上海去了。
阚中干没有朋友,一个人小心谨慎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。始终陪伴着他的,是一封喜欢看又不敢看的小珍的来信。
阚中干:看又喜欢看,但是看完了这封信以后呢,人就瘫掉了。像生了一场大病一样,就好像那个锥子锥自己的心一样,又痛苦,又恨自己。人家讲随着时间流逝,感情会淡。我不是的,越来越深,越来越思念她。
心已枯,情未灭,空悔恨,当自省
在白茅岭农场,阚中干知道了,小珍和刑满留场就业的一个右派结了婚,那个右派平反后就带着小珍回了上海。自那个被捕的夜晚后,阚中干的人生轨迹再次与小珍交叉而过,他们都又不约而同地回到了他们分手的上海。但偌大的上海,人海茫茫,他要到哪里才能找到小珍呢?而小珍已经结婚的消息更像一把锋利的刀,割断了她和阚中干今后生活的联系。
在白茅岭农场,阚中干得知,小珍已经结婚,并且回了上海。阚中干决定无论如何都要见小珍一面,让自己的这段感情有一个交待。几个月后,阚中干终于在上海找到了小珍,虽然分别了近三十年,但50岁的阚中干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已满54岁的小珍。
阚中干:样子已经变了。她人原来长得很高挑、很秀丽,但这个劳动改变了她的体形。我就叫她,她回头看我,“你找谁啊?”她眼睛盯着我望,好像人在做梦一样的。过了半天,她好像梦醒了,说:“是你啊!”
三十年后再次相遇,一切恍如隔世。阚中干把事先写好的一封述说自己22年改造生涯和情感的长信交给了小珍。
阚中干:小珍看到一半的时候,脸就全部红了,看到最后的时候眼泪已经出来,也哭了,办公室里还有很多人,男男女女也哭了。
小珍刑满后留场就业,她多次拒绝了别人的追求,默默地等着阚中干,一等就是17年。直到一次,举目无亲的小珍得了重病,在一个追求她的男子悉心照料下,才从死亡的边缘活了过来。就这样,在17年没有等到任何音讯的情况下,小珍接受了现实,结了婚。
带着从未有过的失落与疲惫,阚中干回到上海,最初6年就靠做苦力、打零工维持生活。后来经过多方奔走上访,50岁落了户,进入上海某纺织厂扫了十年厕所。时间又过去了20年,可阚中干仍无法忘记小珍。
阚中干:对她的感情就是说,亏欠她的太多了,对不住她。我是抱着这样赎罪的心情。
记者:现在还爱她吗?
阚中干:当然还爱她,她今年也七十多岁了,76了。她身体有胃溃疡,一直几十年的胃溃疡,身体很差的,如果今生有机会的话,她一个人过日子,我还愿意去照应她。
上个世纪九十年代,两岸关系相对缓和,阚中干萌发了向台湾当局要个说法的念头,他写了大量信件通过各种渠道,寄给台湾当局,但一切努力都石沉大海,杳无音信。近十年过去了,最近阚中干才收到了两封寥寥数语的回信。
阚中干:他们的回音就是你严重违反规定。最近两年我就知道了,我是引诱、拐骗、逃跑、潜逃,现在还没有结案,还在通缉。
阚中干多年来仍保持着独来独往的习惯,他从不大声说话,也很少与人交谈,在小区当中住了大概将近十年的时间了,周围竟然几乎没有人认识他。
阚中干:几十年来我可以说是噤若寒蝉,我这个历史左右隔壁邻居都不知道。没有人知道我的历史,是混在了人民群众中间,几十年混在人民群众中间噤若寒蝉地活着。

该死的间谍